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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 | 杨琛月:驻中东记者的焦虑与坚守

《汉谟拉比法典》是世界上最早的保存较为完整的一部成文法典,也是中东地区古巴比伦国王颁布的法律汇编。作为诞生之地,中东有着很长一段不安定的历史,时至今日仍在不断拨动着整个世界的神经。

2010年,杨琛月第一次踏上伊拉克的土地。特殊的是,她不仅作为首批进驻巴格达的央视记者,包括中东地区的报道、中东地区记者站的建设,也以他们首批驻地记者为原点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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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中东地区的记者工作,杨琛月一声叹息。中东地区似乎天然与战争有关,而穿梭其间的记者也自然被联想成了在炮弹的震响与飞荡的灰尘中拍下模糊却不失力量的照片,揭露战争丑恶与残酷的“战地记者”。

杨琛月,毕业于上海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2010年12月成为央视首批驻巴格达记者,现任央视英语频道策划、记者。2017年10月13日做客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名记者进课堂”栏目。迪丽尼尕尔 摄

杨琛月说,人们对中东的了解太少了,它是包含政治、宗教、文化维度的存在,并不只有战争那么简单。相比之下,驻中东记者才是他们更为恰切的代号。

但有一点不错,“混乱”是这些外派记者最常见的选题,安全仍是他们首要关注的问题。

当地时间2012年3月17日上午7时35分(北京时间13时35分),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市区相继发生两起“自杀式汽车爆炸恐怖事件”,至少造成27人死亡、140人受伤。爆炸产生了一个直径约3米、深1米多的大坑,并将周围事先放置的一些水泥墩、水泥墙炸得粉碎。

自杀式汽车炸弹在巴格达一个市场内爆炸

事件爆发后,杨琛月和一位叙利亚摄影师前往被封锁的现场进行报道。正架起设备准备拍摄时,一阵刺耳的机枪声打破了已趋稳定的秩序,一时间众人四散。当两人躲入楼中,看着楼下惊慌的人群,以为那天的视频素材就是他们最后遗世的资料。当狙击手被击毙,他们与其他同行又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爆炸地点,但谁也不敢担保这样的邪恶行径不会再次出现。

2013年下半年,冲突不断升级,局势愈发复杂,当ISIS以蒙面黑旗腐蚀中东的土地,杨琛月面对的是一个连“邪恶”都无法穷尽其极的存在。那时候,ISIS不断利用社交网络发布人质被“处决”的视频图片,一遍遍冲击着正常人的心理防线。更可怕的是,电视记者也沦为了ISIS的杀害目标,不断有美国、日本记者被残害的消息流布。2012年底,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了杨琛月结识的一位半岛电视台自由职业摄像(freelance cameraman)身上,这是她从业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在逼近。

除了人为的恐惧,还有疾病的侵袭。2011年,第一次有中国电视记者拍出索马里饥荒,此后多条出现在《新闻联播》中的报道成功推动了中国对索马里的人道主义援助。但索马里的恶劣环境并不好处理,首批前往拍摄的一名中国记者就因防护不慎,患上病毒性脑膜炎。随后前往的杨琛月在山东摄像的建议下,生吃大蒜,防止住了蚊虫叮咬,但她依旧遭遇到低烧等不适症状。

杨琛月用“幸运”来总结她的记者经历,因为她没有遇上ISIS,躲过了暗藏的枪弹,也挺过了疾病的侵袭。当然,她口中五年的“菜鸟”生涯的确为她带来了一些经验:不要成为新闻的主角,充分的调研局势,一切以和为贵……

 

驻中东记者的日常

“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不够近。”这是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的原话。2010年,阿拉伯语专业出身的杨琛月开始接近她一直神往的伊拉克。上到高级官员,下至出租车司机,都成为她的采访对象。

中东地区有一个突出的特点,时刻会发生突发状况,也随时面临爆炸事件。面对高频发生的硬新闻,记者们必须第一时间将事件的规模、影响范围回传国内。杨琛月说,以新闻频道为例,外国报道占到约40%,这其中有来自全世界的新闻,新闻事件的选择是关键。

中东的历史沿革、现实状况太复杂,中国民众又因距离限制缺乏相关了解,新闻的播报容易成为单向度的说教,杨琛月更愿意选择一些题材偏软的新闻向国内报道。她曾以《伊战十年·十年十人》为切入点,讲述当地的普通人及其生活的现实,也曾用“伊拉克民众结婚难”的话题,分析当地经济局势的变动。这样的新闻往往能和国内观众形成共鸣,也为杨琛月带来了做记者的成就感。

伊战中痛失四子的咖啡馆老板

2012年1月,杨琛月被调派到中东中心站担任责编。从记者到责编,除了选题判断,少不了对事实的核查。在新闻稿件正式发表之前,她需要在专业知识、消息源引语、相关背景等方面,用查阅档案资料,与记者、采访对象再次沟通和确认等多种方式,事无巨细地进行核查,避免公开发表的新闻报道中出现事实性错误。

社交网络的发展也更新了新闻的发布机制,除了媒体信息,每一个社交媒体账号都可以发布新闻,但记者们不能轻易在社交账号上发布“ISIS宣布占领半个伊拉克”等新闻,这些信息都带有难以估量的后果。

 

消除负面心理

2010年末,初入伊拉克,杨琛月便遭遇了局势的大变动:美军撤军,安全局势迅速恶化,平民的伤亡数字从千计迅速升至万计,而后中东区域更是爆发了“阿拉伯之春”的浪潮。

也门经历”阿拉伯之春”后政权更迭,面临严重恐怖主义威胁。

其时,杨琛月进入利比亚、叙利亚等危险区域,白天拍片,晚上剪片传送,曾在凌晨一点(北京时间凌晨5点)被国内编辑电话叫醒,迅速就某热点事件做3分钟的视频,有时还需要连续一周高强度工作。但在反复的炮击声中,杨琛月也可以与当地人一样淡定从容地生活。她打趣地借“水瓶座”性格随和来解释自己对于大强度工作的适应,“这让我不会纠结于现实的阻挠,既可以习惯大嗓门的伊拉克人,也能宽容总是迟到的采访对象。”

伊拉克

但由于工作、动荡、疾病的压力,每一个记者都不可避免地面临着焦虑,严重者甚至可能患上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在驻地一定时间后,中东记者会被要求调换工作地点,到迪拜、约旦、土耳其这些相对稳定国家。安宁的环境中,他们可以放松地享受一场电影、球赛,与周围人平和交流。

中东不断消耗着储存在驻外记者身体中的能量,也因此,他们每年都将得到一个月的假期,杨琛月形象地称其为“充电”。这一个月意义十足,但随着工作年份的增长,杨琛月发现“充电”的效度不断变差,起初可能是50%,后来便锐减到20%……

 

混乱与希冀

中东是一湾两洋三洲五海之地,其处在联系亚欧非三大洲、沟通大西洋和印度洋的枢纽地位,这样的地理位置也注定了其多舛的命运。18世纪末,拿破仑入侵奥斯曼帝国建立殖民地;1982年,中东先后发生五次战争;而到了2001年以后,恐怖主义的蔓延让中东这个火药桶再次被点燃。

2012年夏天,叙利亚危机一周年,叙利亚难民大多逃到了联合国难民署在约旦建设的“扎尔特里”难民营。杨琛月作为第一批记者进入报道。她说,那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办法想象的环境,难民营地处约旦的沙漠中,简陋的板房就建在裸露的沙地上,夜间蝎子和蛇出没不断。极端的昼夜温差,难以下咽的救济食品,不断折磨着当地难民和相关官员。在约旦境内,登记在册的叙利亚难民约有60万,而未登记的难民数量估计在100万左右。难民们只能忍受破败与拥挤,安定与归期始终无定。

早年在库尔德地区,杨琛月也见到了不寻常的场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无国家民族的人民,以强大的团结造就了乱局中的稳定,同时他们也怀揣强烈的民族政治独立愿望。虽然库尔德人的未来如同其所在的中东一般荆棘丛生,但因为一批批中东记者的坚守,他们的声音一直被聆听,中东的混乱与希冀也继续在报道中呈现。

(感谢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白净教授协助联系采访对象)

 

采访 | 王启明 王晓庆
文字 | 王启明 王晓庆
责编 | 孔德淇 梁晨
除署名外,图片来源于网络
本文首发于南京大学新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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